第二十四章普吉特海湾-《米国:向西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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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72年夏天,华盛顿领地,普吉特海湾
从哥伦比亚河往北,又走了二十天。
林子渐渐疏了,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味道越来越重。有时候能听见远处传来轰轰的声音,像是打雷,但天上没有云。
“什么声音?”约瑟夫每次都问。
没人回答。但驴的耳朵每次都朝那个方向转。
第二十一天的早上,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看见了那片蓝色。
不是河的蓝色,是另一种蓝——更深,更广,一直延伸到天边,看不见尽头。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吹得人脸上黏黏的。
约瑟夫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海?”
以西结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,声音发抖:“太平洋。我们又看见太平洋了。”
玛吉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片海。上次看见太平洋,是在旧金山。那时候他们是从东边来,看见的是海的那一边。现在他们在更北的地方,看见的还是同一片海。
海不会变。变的是人。
驴站在最前面,迎着海风,一动不动。它的毛被风吹得往后倒,但它就那么站着,像一座雕塑。
阿福走到它旁边,也看着那片海。
海的另一边,很远很远的地方,是广东。
他已经不回去了。但那片海,还是同一片。
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往下走,朝海边走去。
走了两个时辰,看见了一个小海湾。海湾里停着几条小船,船边有几个木架子,架子上晾着渔网。岸边有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屋,屋顶上冒着烟。
“有人。”约瑟夫说。
他们走近那些木屋。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碗,正在吃饭。他看见玛吉他们,愣了愣,然后继续吃。
那是个中国人。
阿福停下脚步,看着那个人。那人也看着他。
“新来的?”那人问。说的是广东话。
阿福点点头。
那人上下打量他们,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驴身上。
“这驴……”他皱了皱眉,“怎么看着这么眼熟?”
驴叫了一声。
那人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它说什么?”
玛吉说:“它在说,你不认识它,但它认识你。”
那人又愣了愣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放下碗,走过来,摸了摸驴的脖子,“好驴。比人强。”
他转身朝屋里喊:“阿珍!多煮点饭!有客人!”
那男人叫阿水,广东新会人。来美国八年了。修过铁路,挖过矿,淘过金,什么都干过。三年前来到这儿,发现海里鱼多,就留下来了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,“这儿好。没人赶你,没人打你,没人问你从哪儿来。只有鱼。”
他指了指那片海:“鱼不会骗人。它们不来,就是不来。它们来了,你就有吃的。简单。”
玛吉喝着鱼汤,听他说这些。
鱼汤很鲜,比豆子汤强一百倍。
阿水的女人叫阿珍,也是广东人,来美国五年了。她不爱说话,只是忙里忙外,添饭、加汤、收拾碗筷。但她看阿水的眼神,玛吉看懂了。
那是一种“有你在就好”的眼神。
约瑟夫埋头喝汤,喝得满头大汗。以西结一边喝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阿福端着碗,一口一口慢慢喝,像是在品。
驴在外面和阿水养的两条狗对视。狗冲着驴叫,驴不理它们,只是趴着,闭着眼睛。叫了一会儿,狗不叫了,也趴下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阿水的小屋里过夜。
屋里挤,但暖和。阿水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他们,自己和阿珍挤在角落。
约瑟夫躺下就睡着了,鼾声震天。以西结靠着墙,借着油灯的光,继续写他的笔记。玛吉睁着眼睛,睡不着。
阿福也睡不着。他坐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海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海面上,一片银白。浪一波一波涌上来,打在沙滩上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
阿水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阿福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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